沈离枝没能如约给六公主送花,免不了惹来了上头的训责。

不过她身上还压着另一桩紧要的事,而且还是太子亲自吩咐,不容有误。

徐少理只能转派其他人前往,自然这人承六公主的怒火,回来就委屈地大哭了一回。

沈离枝心中愧疚,前去安慰。

好在那名女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,知道这事也怨不得沈离枝,都是那六公主娇蛮霸道,谁撞上都是倒大霉。

而沈离枝自己身上那差事才是最最难办。

东宫里谁不知道卢司言嫁进严家,就是进了火坑。

而严家的倾倒覆灭皆是太子执意所为,沈离枝在这个关头顶着太子的名目前去道喜。

不就是给人添堵的吗?

不必想,也会遭到各方明里暗里的刁难,这些人远比一个六公主难办多了。

沈离枝哭笑不得,本去安慰人的,反被那名女官拉着手宽慰了许久,像是她去一次回来就会羞愧地甩一条白绫把自己吊死一样。

沈离枝又去找了一次杨左侍。

杨左侍虽然也有心劝太子,但是在严家这件事上她只叹气摇头,说道兹事体大。

原是严家本家的子弟承了连云十三洲的护堤工程,户部从国库里调了三百万两白银用以用工、材料和维护。

一场暴雨突如其来,被修固后的河堤却没能抗住计算过的水量,决堤了。

大水瞬间席卷了数十个城镇,祸害了上万百姓。

此事调查了两个月,就连太子都冒着危险去过一次连云十三洲。

紧接着严家被就地圈禁,同严家有关联的重要人物全部受到牵连,然这些人不过是其背后势力的马前卒,几枚无用的弃子。

既已是弃子,李景淮索性全毁了。

他要敲山震虎,绝人后路。

沈离枝叹了口气,在离开的时候特意去看了那株芍药,惊喜地发现芍药的绿叶下,那被她损坏了的蛛网已经被修补好了。

看着那一片小小的白色蛛网,沈离枝觉得心情缓和了许多。

虽人生总会有意外,但也要像这只蜘蛛一样,继续努力。

活下去。

翌日傍晚,沈离枝在东宫的西门见到了她出行的全套仪仗。

红翎羽,黄酸木,一匹膘肥的胭脂马外加一个矮小瘦弱的老太监。

老太监弓背勾腰,一张老脸看起来有六七十岁,但是沈离枝曾亲眼见他用马鞭轻而易举卷起一个七八岁大、险些卷入车轮底下的孩子,有这样敏捷的身手必然不会是个普通的老太监。

沈离枝坐上马车,用指尖摩挲着太子派人送来装着‘贺礼’的木盒子,目光落在门帘后老太监模糊的背影上。

该不会是太子好心,怕她进了严府就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吧?

“沈大人您坐好嘞!”

沈离枝回过神,隔着门帘柔声应道:“劳烦黄公公了。”

车轱辘转动,碾在石板,发出持续的声响。

沈离枝挑起窗帘看向一侧高耸的东宫外墙,院墙很长,仿佛是无限延展在道路的尽头。

晚风把墙外的栀子树吹得暗香浮动。

香气萦鼻,直到行出很远也似乎能闻到那股清香。

又过了一阵,那股花香被浓烈的炮竹硝烟所掩盖,沈离枝抬起袖子捂住口鼻,只听外面黄公公吆喝一声‘大人到了’。

沈离枝才移目望向窗外的朱门彤柱,严府匾额两旁挂着两串红亮亮的灯笼,里面已经亮起了烛火。

她抱起木盒子,提起裙摆从马凳上踩下来,严府大门敞开着,门外意外的冷清。

一点也不像是大婚热闹的模样,不过沈离枝随即一想,也明白。

严家如今已经一脚踏进了棺材里,有几个八拜之交才会肯这个时候来淌混水?

门口守着几个身着整齐的小厮,看见模样陌生的沈离枝上前就迎来问道:“请问您是?”

沈离枝没有请帖,只有一块东宫令牌。

令牌一出,几个小厮脸色顿时大变,什么多余的话也不敢说,哆哆嗦嗦道:“您请、您请。”

沈离枝觉得无端恐吓人是一种失礼,可是没有这块令牌她又进不去严府,所以她只能报以歉意的微笑在小厮们如菜色的面孔中走进严府。

府门口清冷,府内却意外得还有些热闹。

以至于沈离枝的到来都没引起注意,因为坐于酒席上的人都已经酒过三巡,大部分都醉醺醺。

沈离枝左顾右望,终于叫住一个走得稍慢的婢女问路。

因为她手上的这份‘贺礼’,太子专门嘱咐,要亲手交到严行豪手上。

但严行豪是谁,才到上京短短一月不足的沈离枝压根不认识。

要从一堆醉鬼里找出人来,和在一堆红豆子里摸个赤豆子差不多难。

“严大人刚刚还在这儿,可能是去更衣了。”婢女打量她,神色有些惊讶,但是却也不敢多说,又连忙避开。

沈离枝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她这张和沈明瑶有几分相似的脸,在光线不明的地方确实更容易让人错认,只是这婢女避得这么快,究竟是怕什么?

沈明瑶么?

沈离枝对沈明瑶的记忆还停留在十来岁的时候,这几年沈明瑶跟着娘常常待在上京,在抚州的时间少了,就是亲姐妹也会生出几分陌生感来。

沈离枝如今其实对她这位姐姐的了解恐怕还不如上京里这些人。

沈离枝既知道严行豪此刻不在,就绕过他们摆着酒席的露天场子往旁边走开。

听着奴仆口中的称呼,在场的人多来自严家本族。

他们肆无忌惮的狂欢,琼汁佳肴遍地倾洒,借着这场大婚发泄一般胡吃豪饮。

沈离枝不由蹙起柳眉,正想加快脚步穿过这片混乱嘈杂,耳边听见有人高呼‘乔世子当心!’

紧接着一个身影朝着她的方向倒来,沈离枝若是避开,此人肯定要扑倒在地。

所以她就伸出手臂,挡了一下。

那人虽然喝得迷糊了,可还未完全失了神智,知道快摔跤了也知道扶住沈离枝伸出来的手,一握之下觉得入手纤细,当是一个女子的手臂。

乔辛宴睁开朦胧醉眼,想要道谢,一看却清醒了几分,吃惊叫道:“瑶瑶!”

沈离枝回眸微笑道:“世子认错人了。”

乔辛宴疑惑收回手,揉揉眼,又伸手抓住沈离枝的手臂,“我、我没认错,你是瑶瑶啊!”

“是沈明瑶?她怎么回来了?”

“不是吧,她不是嫁人了吗?”

四面八方的视线和声音一股脑砸过来,沈离枝无法一一分辨,但是显然眼前这位乔世子是将她错认了。

她也没急着抽回自己的手臂,因为乔世子抓得太紧,她贸然挣扎只怕会适得其反。

“乔世子当真认错了,我并非沈明瑶。”沈离枝耐心地、慢慢地同他解释。

“你是。”乔辛宴相当固执,甚至用力一拽,把她又往自己扯了过来。

沈离枝力气不足,被拉得一个趔趄,险些摔倒。

不得已,她又将腰间的令牌举了起来,温声再道:“奴婢是东宫沈知仪。”

东宫!

惊讶的人群把她的这句话一声声传开,议论纷纷。

“李景淮?!”

乔辛宴的反应出乎沈离枝预料。

他非但没有被东宫吓唬住,反而突然就咬牙切齿直呼太子的名讳。

沈离枝不由神经一跳,深深看了一眼他涨红的脸和充血的双目。

这人该不会也和太子有仇?

这个想法刚出现在脑海,沈离枝的身子就被乔辛宴拉往他的方向跌去。

乔辛宴拽住她的胳膊,浓重的酒气扑到了她脸上,光闻就知道是极辛辣的烈酒。

“瑶瑶,你清醒一点,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恶徒,他草菅人命,暴虐无常,他要杀得这些可都曾经为推他做储君出过力、流过血的啊!“

沈离枝余光撇向四周,乔世子发酒疯、大放厥词,酒宴上的严家人个个无动于衷,反而交头接耳、低声附和,那一道道目光也是恨极了。

“殿下,他们太过放肆,是否要属下出面?”

树影之后有一个隐蔽的凉亭,因为没有点灯火,急急忙忙经过的严府婢女也未曾发现这儿有一坐一站两个不速之客。

李景淮自饮自酌,听见赵争的话就一笑,用空了的酒杯指着沈离枝的方向。

“不急。”

赵争微愣,太子自然看见了沈离枝被人钳制住了,也知道她正落于下风,岌岌可危。

可是不急两字从那张薄唇吐出,生生阻断了赵争的任何动作。

太子为何要把沈知仪派来这里?

又故意将她置于如此境地?

赵争没想明白。

可沈知仪在他印象之中,就是一张温婉柔和的笑脸。

和张扬明媚的沈明瑶不同,赵争觉得沈知仪这人恐怕连重话都不曾对人说过几句。

要她面对一群醉得蛮不讲理的男人,只怕比一只绵羊落入了豺窝还要无助。

要不了多久,只会落荒而逃。

伴随哗啦一声水响,酒宴的方向传来一阵尖叫。

“你疯了!——”

赵争刚把目光挪过去,就看见令他诧异的一幕。

沈离枝一手被乔辛宴攥住不能动弹,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拿起一个白瓷酒壶。

站在她面前的乔世子因为突然被泼了满头满脸的酒水,一时没能反应过来,懵在当场、一动不动。

冰镇过后的果酿酒甜腻清香、也冰冷寒凉,酒水从他的眼睛、脸颊流下,一路滑进领口。

乔辛宴楞楞地看着面前温笑着的少女,那熟悉的眉眼却带着陌生的笑脸。

沈离枝柔声问他:“乔世子,酒醒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