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都小说网 > 其他小说 > 登堂 > 148、丹心剑-16
    厉璞坐在小溪边发呆,他要洗的衣服还堆在旁边,盆中刚接了泉水,皂角粉洒出一些,飘在水面上,清凉的泉水偶尔走得急,溢上来溅湿他的鞋底,他也完全没有注意到,树叶间的日影在他脸上和身上打转,鸟啼虫叫绿意盎然,美妙的天气,舒缓的黄昏,他却只是皱着眉头发呆。

    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嘶嘶,是人口中发出的,厉璞急忙转身,看见树后闪出的人,眼睛一亮,咧开嘴笑,一个翻身爬起来,“小师叔!”

    小师叔嘻嘻哈哈走出来,背着手悠哉悠哉,来到他面前,抬手敲敲他脑袋,“你小子倒是享清闲,没忘了练功吧?”

    厉璞急忙道:“没忘没忘,小师叔,我师兄他们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小师叔走到溪边打量树,打量水,摸着下巴,“这地方钓鱼多好的,回头我带鱼竿来。”一转脸看见厉璞担忧的脸,便挑挑眉毛笑,“放心吧,你师兄们好得很,那小子找的是你,压根就没提其他人。”小师兄揶揄道,“只要那小子抓到你以后,你咬紧牙关不讲,他挠你胳肢窝你也不讲,挠你脚心你也不讲,你师兄们就安然无恙。”

    厉璞可没有这样开玩笑的心思,他低下头,“也是……要不是我去说,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,害得师父也得为我作保,给大家添这么大麻烦……还有……”他浑身发抖,斗大的泪水掉下来,“小白龙也不会死……”

    小师叔伸出手,想安慰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绞尽脑汁才想出一句,“哎呀小白龙那也是……也是技不如人,没办法的事,比武嘛。那小子练的哪门子功,也是够狠的。”

    厉璞抬手抹脸,把一张脸抹得像花猫一样,又抽抽搭搭哭个不停,小师叔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瞧,思考下一句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还没想太久,六师叔便从树上一跃而下,看样子刚赶到,瞧见厉璞哭成这样,叹了口气,“你都知道了?”

    厉璞猛地抬头,通红的双眼瞪圆看六师叔,小师叔在厉璞身后慌忙摆手,六师叔也没注意,“现在武林中死人也不能怪你,那小子大开杀戒,他疯啦,讲理讲也不听,听了也不做,做了也不对,就非要找你,我就纳了闷,他找你干什么?杀人偿命是不假,那人是你杀的吗?他疯啦,他师父一死他就到处找替死鬼是不是……小璞你别急,就算现在有人说要把你交出去,你相信我们绝不会做出这种有辱师门的事,他算哪根葱,他说见就见,他说要人就要人,我们铜陵派也别开门了,给他跪下认错算了,什么东西,他也配!”

    厉璞大吃一惊,“武林在死人?”

    “对啊,”六师叔低头从包里掏出水壶喝水,“他就一边问一边杀,把武林搅个天翻地覆,官府都惊动了,武林保证了一定解决,官府才没立时下场,你不知道,费好大功夫呢,百年信誉差点没毁到这疯子手里……”

    厉璞一时站不稳,摇摇晃晃向后栽,小师叔伸手接住他,将他缓缓放在地上,六师叔愣愣地问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小师叔恨铁不成钢地看向他,“你还好意思问。”

    六师叔眨巴两只又大又空洞的眼睛,“我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师兄,你多大人了,说话不过脑子的,我都跟你比划了叫你别说,你还说。”

    六师叔不好意思地搔搔头,知道自己错了,但还是嘴上顶了几句,“我多大人,你又多人了……这么跟长辈说话,没有规矩……”

    小师叔斜眼看他,自知理亏的六师叔赶紧上来搭把手,把厉璞放在了树下,两人一左一右看着。

    过了好半天,厉璞才从晕眩中苏醒,在太阳光中辨认出两个师叔的影子,蹲在左边的小师叔给他递来水壶,六师叔搔搔头,想说两句安慰话,瞥了眼小师叔,觉得自己嘴笨,还是别说话了。

    厉璞很担心地问:“因为我死了多少人?”

    小师叔道:“这事你不能这么看,首先死人并不是因为你,杀人的是他,账是他的,孽也是他的,你这样往自己身上揽没有意思。其次争执的起端也不全是因为你,武林有些门派弟子看不惯他的做派,你也知道,他这样横空出世的角色,春风得意,出了事就堂而皇之上门要人,威胁全武林,这样的态度、这样的不敬,很容易招来敌人。所以有人便去围攻他,双方动起手来,一两次或许无妨,但输了的赢了的都不收手,场面就越发难看,从他在塔顶杀了人以后,就一发不可收拾,如今这局面,他才是最大的原因。”

    六师叔急忙补充道:“没错,看他比赛的时候我就发现了,那小子看着文文弱弱的,其实心狠手辣,骨头硬得很,凶神恶煞,绑住手脚都能用牙咬碎刀的货色……”

    小师叔看过去,六师叔收了声。

    远处响起叫厉璞的声音,嗓门昂扬,把鸟都吓飞了,师叔们探头去看,原来是厉璞的未婚妻,正挂着篮子买了饼,来叫厉璞去她家吃饭,远远地瞧见师叔也在,不好意思地想回头又觉得不妥,竟在原地转了个圈,一改大咧咧的模样,缩短了脚步间距朝这边来。师叔们对视一眼,看年轻小情侣总是分外可爱。

    她走过来,对着外人便有些扭捏,问好道:“师叔们晚上好,我来找他吃饭,您二位吃了么,一起吃点?”

    师叔们呵呵笑,“不了不了,贤徒媳,我们这就回去了。”

    厉璞站起身,跟她一起送别师叔,小师叔拍了拍厉璞的肩膀,语重心长道:“小子,你安心在这里待着,外面自有我们料理,那个人翻不起什么浪,到时候再接你们回去,听话。”

    听了这话,厉璞抬起头,扯出个惨淡的笑容,看着两位师叔离开,他和未婚妻一起将衣物收拾起来,他替她接过篮子,一起朝村庄走。

    路上他不怎么开口,未婚妻担心地看着他,讲起弟弟妹妹今日在学堂的趣闻,调皮捣蛋的年纪,乌龙闯闹的日子,也带着他露出了笑容。

    到了她家门口,她停下来,从他手里摘过篮子,推开栅栏门,“来吧,今天我爹做的饭。”

    他却停住脚步,没有进,“我有点发热,回去睡一觉,今晚就不吃了,替我谢谢伯父。”

    她朝这边靠过来,“你不舒服呀,要不要看大夫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。”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,又很快放开,“别担心,我不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
    她嗔怪道:“都一家人了还说啥添麻烦……”说罢自己脸先红了,赶紧朝后退,“那我回去了,你早点休息,明天早上我看看你去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厉璞看着她进院子,转头朝自己家走去。

    他父母走得早,爷爷一手将他带大,爷爷是个倔强的老头,书读得不多,为人正直严肃讲道义,是那种“仗义每逢屠狗辈”中的典型人物,他在爷爷面前甚少任性,更休提撒娇,十一岁前他最大的快乐就是跟邻居大爷家的女儿一起玩,他们青梅竹马定下娃娃亲,自是亲近,后来他考核进了铜陵派,也始终如一。

    在铜陵派比在爷爷身边轻松不少,他是师父手下最小的孩子,师兄们一个两个狂的狂,傲的傲,但其实各个对他都很好。他本在村中算是功夫天资聪颖的,进了铜陵派才知自己那点斤两实在难登大堂。但师父师母、师叔师伯、师兄师姐,都对他很好,他爷爷下葬的礼也是师门帮忙操办的,按理说他这样级别的弟子津贴少之又少,但师门总是通过各种途经补贴他,让他这个年纪就手头宽裕;在铜陵派,除了品行不正的人没二话会被逐出师门,但凡留下的,都会被照顾,能出才成器的就出才成器,在武学上没有天赋的也能学门手艺,在江湖行当里找份工不成问题,他的师父更是出了名的照顾弟子,广布恩泽。武林的创始人们都受过邪教的苦,因此在创建门派后始终坚持办人事。

    厉璞一路走一路想,站在自己家门口,看这修缮的门楣,看着干净的小院子,他很清楚地知道没有师门,没有青梅竹马,自己什么都不是。他停在门口迟迟没有动作,他在思考,自己有什么能给予这些人的呢?在外面风雨飘摇的时候,他站在自己的家门口,一方小家,夜深人静,星月闪耀,只有自己过得不赖,而这一切都因为自己去告诉了顾长流的徒弟,因为自己对顾长流说了那些话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罗猜厨艺如今已是大为精进。

    前几顿隋良野还得细嚼慢咽地吞下那些炒糊的菜、生硬的米、发酸的西红柿,没想到罗猜进步神速,现而今四菜一汤不在话下,虽说顿顿都是一样的菜和汤,但起码不难吃。

    罗猜从前并不劝隋良野进餐,一来因为隋良野饮食有要求,二来也不是他做,现在他开始做饭了,就不停地劝隋良野加餐,充满期待地看着隋良野嚼,频繁地问好不好吃。隋良野从来我行我素,爱说什么说什么,这时候也只能说好吃,挺好吃的。

    于是在外受挫的罗猜总算给自己找了点存在感。

    但罗猜毕竟是个善于在外经营的坏男人,让他围着灶台打转,他很快就开始厌倦,每天都卯着心思想在外面做事情,但现在外面的世道,和罗猜主事时天差地别,不过短短数十天,早已换了人间。

    罗猜今天在做银耳西米,食料不要钱似地往里放,补偿他近日来风不调雨不顺的在外排场。

    隋良野回来时,正看见桌上摆的碗。

    这东西,说是稀饭又像粥,说是粥其实不如说是饭,一眼看不见汤水。

    坐下来开饭,隋良野犹疑着问:“这个叫什么?”

    罗猜道:“这是糖水,广东人喝的。”

    隋良野仔细找了找水在哪里,哦原来在碗底。于是隋良野决定给罗猜找点别的事做,“你最近有到外面去吗?”

    “有倒是有,”罗猜道,“我准备把手头的钱分给野火的机构,之前就打算做,原来分钱也没那么容易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罗猜笑道:“税啊,原来关系好,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反正都是做善事,也没追究,现在要解散赠予,怎么着都有费用和税要付的。不过这事也急不来,我每天去跟他们玩一会儿,也挺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玩什么?”

    “小孩子嘛,扔沙包、跳房子,有几个师父愿意留下来教些拳脚,起码不然这些孩子们流落街头,吃不饱饭,也算咱们哥俩积德了。”

    隋良野问:“缺钱吗?”

    罗猜抬眼看过来,“你还有钱?”

    隋良野点头,起身去房间里拿了一个书籍盒,打开里面全是未兑的钱庄票子,看得罗猜目瞪口呆,“你的钱没花过?”

    “没花过。”隋良野递给他,“你拿去用吧。”

    罗猜没接,推放到了桌子上,“先放你那里吧,我暂时用不到。”说罢他又想了想,“但这些最好换成金银,我担心以后武林控制不住情况,官府会把你列入通缉犯。”

    隋良野顿了顿,瞥了眼罗猜,以为他在外杀人的事罗猜知道了。

    罗猜夹一口白灼生蔬,继续道:“小白龙的事情,说不定很难压下来。”

    隋良野见他似乎并不十分清楚情况,便不再说话。

    罗猜吃完筷子里的蔬菜,又夹了一块牛肉粒,嚼吧嚼发现没搞熟,趁隋良野没注意偷偷吐了出来。又沉默半晌,才作深沉状道:“你还在找厉璞吗?”

    隋良野点头,他吃完饭了,准备去洗碗,罗猜叫住他,“你等等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    虽然隋良野听完坐了回来,但离桌面远了些,保持距离,大有不准备听进去话的做派,罗猜不会是第一个劝他收手的人,隋良野自有自己的使命,跟非武道之人解释不通。

    罗猜却道:“下午去野火踢球,你也一起来呗,反正你也没事。”

    “我要去趟乡下。”隋良野看看罗猜,又改口道,“后天明天再出发也不迟。”

    闹市仍旧传着武林的消息,当下全国最热门的话题仍旧是武林的比赛,间或夹杂着一些地方军权大户作威作福的小道消息,抱怨两声又很快被最大的娱乐活动——武林大赛的声势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众所周知,广受欢迎的竞技比赛向来聚集了超凡的人气,而人越多,争执就越多,本来隋良野横空出世就足够异类、足够有争议,但即便没有他,从来武林大赛的各路支持人马都斗得不可开交,地上的报刊、赞助、采访、代言和地下的赌局、买卖,哪一项都有支持者吵得人仰马翻,名嘴名流打口水仗司空见惯,武学竞技更免不了武德充沛者,隔三差五就聚众斗殴,隋良野八进四那场比赛战罢,当晚在场下的观赛场里,就有两拨支持者大打出手,一百三十多人斗殴,直到官府出动才控制住局面,而隋良野腥风血雨之名越传越盛,他的支持者也是被攻击最多的,人们很喜欢讲在他出现前,武林何其安详,众门派何等友善,支持者们何其交好和平,全然不提当年种种恶行和素来的“武林流氓”骂名,新秀隋良野和他的支持者们作为一枝独秀的新人,自然承担最多的恶意,尤其在隋良野四进二杀了小白龙以后,他的威名和骂名达到了巅峰。爱他的人呵护他如同婴幼,恨他的人弃之如敝履,他的支持者们聚在一起互相安慰,说他平安健康就好,只要他开心就好,不需要得名次,健康完赛就好;恨他的人喜欢上价值,从江湖道义说到人性本善,杀人偿命,毛头小子,手段阴狠,情商低劣,不尊重前辈,不顾忌宗派,耽于酒色,在不良场所流连忘返,和多位女子保持不正当关系,霸王强上弓,男女荤素不忌,身带花柳病,水平退步得厉害,能走到现在,是因为练了邪门功法。最在意他成绩的一部分支持者,每天都在分析他的武功路数,关注他的训练频次,见不到他训练就开始骂罗猜,耽误他训练就是耽误他人生,罗猜废物,出来道歉。

    此中种种,隋良野通通略过不听不看,罗猜脸皮厚,听见也只笑笑。

    身处漩涡中央的两人尚且不甚在意,但旁观者厉璞确实头一次从这个角度看待隋良野。

    他作为一个大门派里不起眼的弟子,武林大赛这种级别和规格的比赛跟他没有关系,他最多只是帮忙维持会场纪律,连预选参赛资格都没有,如果不是他和隋良野说过一次话,隋良野这样的天才,跟他绝不会有任何交集。

    现在他在茶馆里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坐着,看天下热热闹闹。

    他很久没到城镇中来,在乡下待久了,已经很不习惯这么喧闹的上午。

    关于最后的决赛还打不打,更是人来人往的中心话题,全国关注,真正的万人空巷,万众瞩目,厉璞只是坐得近了些,似乎都要被这如火似焰的气氛烧伤,比起从前决赛前的热闹,这一次赛前的氛围更加的剑拔弩张,人们不再关注比赛的结果,反而更加关注正义性,这就导致各人说各话,支持的更加声势浩大,反对的更加声色俱厉,一来二去就要吵起来,吵着吵着火气大的就动手,一动手有输有赢,各自怀怨在心,更是事态升级,这样的局面根本无解,整个武林圈层的戾气十分重,加上武林为了力保武林大赛的正常运转,向官府信誓旦旦地保证在规定期限内解决此事,但内部却因决战取消与否辩论不停,导致迟迟没有对隋良野进行实质性的惩罚,更使得双方争斗不休,局面越发难看。

    厉璞在茶馆的角落,独自喝一壶乌龙茶,有蛇头走来走去,藏着手里的卡牌,见人落单,便鬼鬼祟祟凑过来,哄骗人下注,让他们说起来,赌输赢可不是犯法的事,反而是发家致富的好途径,厉璞眼见着前面一个四五十岁的读书人,被忽悠得当即拿出银子下注,又越听越上头,非要回家给人继续拿钱加注,厉璞看不下去,过去插手,问那蛇头知不知道赌博犯法,那蛇头打量厉璞,心知不是对手,放了两句狠话,还了读书人的钱便溜之大吉,临了还放话道本来不稀罕读书人这三瓜两枣,他一走,读书人倒怅然若失起来,一面觉得厉璞说得有理,一面又觉得自己实在错过了一个发财好机会,也没给厉璞什么好脸色,结了账走人。

    一番折腾,厉璞倒是吃力不讨好,所幸他不甚在意,继续回去座位。

    这边邻桌已换了两个人,看他们身上佩戴的牌子,像是官府的差。

    一个道:“现在还下什么注,都不知道决赛能不能办,场面上死了一个比赛的,听说场下聚众斗殴,也出了许多人命,只是还没曝出来。官爷,上面什么意思,怎么也没出来表个态,我们也难办啊。”

    那个道:“你有什么难办,你们站准位置就行了,从前是武林的喉舌,等你们该换边的时候,换边就行了,反正你摇笔杆子的,又是江湖发行最大的报,哪怕武林真不行了,你们也总还是有用的,还怕写不出一条生路,”

    “官爷,你可别吓我,武林哪能不行?我看盟主已经承诺了把这件事搞定,下面就是干掉那个野小子,咱们回到从前那样,就挺好。”

    “这话我跟你讲,你不要对外说。武林行动太慢了,死了这么多人,全是帮派里的所以没人闹,但这样私仇报个没完,正说明这一届武林没魄力,上面压力大,也不全是因为死人,武林江湖这块大肥肉,从前全是自营自管,你知道有多少人眼睛盯着吗?武林捞的钱暂且不提,装备医药一条行业也不说,人也是个大影响,你知道现在地方军姓声势也大,不少地方帮派都跟地方军姓眉来眼去,不清不楚,别说朝廷,地方也很多势力想让武林解散。”

    这个叹气道:“要这么说,那也真是时代要变了,东风西方吹,南风北方刮,咱们都是小喽啰,也知道有一天活一天了。”

    那个举杯道:“喝酒喝酒,不说那些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可惜了武林这群年轻气盛的小子们,现在死也是白死。”

    “谁说不是呢,争这口气图什么,要我说也是,武林当时就该跟那个野小子好好打交道,不闹出事还能苟两年,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今天这一步。”

    “唉,时也命也。”

    “来来走一个。”

    厉璞一字不落地听到耳朵里,面前的茶壶已经见了底,他再往茶杯里倒,只有三四滴甩出来,眼尖的小二赶过来,问要不要再添一壶茶,厉璞盯着茶杯出神,半晌才道,换壶酒来吧。

    小二问客官要什么酒?

    厉璞一愣,他甚少饮酒,自己出门喝酒更少,向来在门派里规规矩矩,竟连到外面点什么酒都不知道,他硬着头皮问有什么酒,听罢小二报的单,随便点了一个。

    下午的时候,野火的场里正在扔沙包,隋良野和罗猜吃过午饭姗姗来迟,在场边看了一会,孩子们又闹又笑,不知道机构即将解散,也无需想未来何去何从,惆怅的只有罗猜,隋良野仍旧面无表情,倒是挺认真地在看。

    罗猜瞧着隋良野,意识到隋良野也不过十五六,正是玩闹的年纪,可惜没那个机会。于是他推了一把隋良野,后者疑惑地回头看他,罗猜朝场上喊:“喂,加一个人!”

    孩子们一起看过来,罗猜又推了下隋良野,一个小孩跑过来把沙包递给隋良野,“哥哥你来扔好不好,我想去里面躲。”

    隋良野点头接过来,又看看罗猜,走去了场中间,他抽条得快,比孩子们高出一个头,瞧着倒像个大哥哥了。

    罗猜在场边靠着站,抱起手臂笑着看过去,一开始隋良野力气还太大,那边的孩子常接不住,隋良野道歉后调整,稳稳地扔进另一侧孩子的手心,孩子都不需要动,咯咯笑着很满意的样子。

    玩闹的时候总是过得很快,太阳都开始染成橘红向西坠,罗猜看得很投入,孩子们玩得也很开心,有些孩子们轮换着上,隋良野倒是始终一如地保持高水平地投掷,哄得孩子们很开心。

    罗猜正全神贯注地看着,感到身旁坐下了一个人,他余光瞥了一眼,懒得回头。

    高师傅也瞧着场上玩闹的几个年轻人,脸上显得很慈祥,“他就这么玩也挺好的,不用去想其他事。”

    罗猜哼笑了一声,“没想到咱们还有见面的一天。”

    高师傅笑笑,身上摸了一把地上的土,“我觉得你们有些事做的倒是挺好,比如帮助这些穷苦孩子,不是人人都有这份心。”

    罗猜撇撇嘴,“有话快点说,哥们等下还得回家做饭。”

    高师傅一听乐了,“你倒是在家里呆得很舒坦。”

    罗猜瞧他,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现在外面什么情况你知道吗?”

    罗猜不在意地转开脸,“无非就是天翻地覆。无所谓,天生我材必有用,千金散尽还复来。”

    高师傅道:“原来你不知道,隋良野满天下杀人你也不知道吧。”

    罗猜转回来。

    “你以为我走只是因为他在半决赛赢了小白龙吗?不是,我早看出来这人的性格决定了他要一条路走到黑,咬人的狗不叫,坏心眼的猫不怒,到现在,隋良野已经杀了三十二个武林的人了,那些人和他一样,年轻、冲动、前途无量,现在你们俩在这里跟十来岁的孩子玩得高兴,转头他就去下死手,自己还很有一套理论。罗猜,那些人有父母兄弟,有妻有小,不是人人都跟隋良野一样无牵无挂,为了追求什么武道什么都不要的,他们冲动易怒是有错,但至于去死吗,你年轻的时候又多么聪明理智吗,反正我没有。一匹野马尚有缰绳能拉一把,你管得了隋良野吗?”

    罗猜好一会儿没说话,抬头看了看天色,半晌才开口:“武林的人派你来谈和的吗?”

    高师傅道:“我跟你实话说,武林现在也是阵脚自乱,也有后悔的声音,所以现在隋良野如果愿意出面和谈,大家都有条出路。罗猜,这事已经越闹越大了,官府迟早下场,到时候隋良野就不止被武林驱逐那么简单了。”

    罗猜没有说话,高师傅该说的已经说完,留下来也没意义,于是站起了身,正欲抬步,又停下来,最后对罗猜道:“其实我知道他也有委屈,这些事情堆在一起,他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,也很对不起他,所以罗猜,为了他将来还有机会过正常的生活,你我不是小孩子,最好动动脑子再做事。”

    罗猜抬眼看他,高师傅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厉璞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,天色逐渐暗下来,西边灰绿色的树后有夕阳的红霞,透过雾蓝的云和天,朦朦胧胧昏暗一片,须得仔细看才辨别出树影鸟飞,盯过去又觉得劳费眼神,天地错了时辰一般晕眩,好似酒后盯一片叶。

    在这天空下走,厉璞一直紧皱眉头出着神,等反应过来,已经到了教绘场,场子是城中一位广受尊敬的老员外建的,原本是老员外自己家的园林,打理得井井有条,有花有草,后来老员外举家去乡下生活,将场子空了出来,拆了围墙,供全城人用,久而久之此地便成了城中百姓散步消遣的去处,此地离铜陵派很近,后来铜陵派出资负责此地的管护修缮,厉璞小时候,还常常和师兄师姐下来此地帮忙清扫,几乎算得上在这里长大。

    一方水土养一方人,一方人护其水土,厉璞在花坛边坐下,蚊子和小飞虫到处乱舞,他挥了挥手臂将他们赶开,园中人来人往,这样一个难得的凉快天,男女老少都在此地消暑玩乐,园中的池塘边围了一圈人,正在看锦鲤从石下草中穿梭,厉璞看着面前人走过,伸手折了一颗草,拿在手里把玩。

    要他说,他觉得自己也好,师门也好,从头至尾没有做错什么,铜陵派是名门正派,为乡亲父老做过多少好事,这个园子就是万千证明中微不足道的一个,出自此地,滋养此地,一地百姓都会支持自己地方的门派,按道理说,这件事铜陵派也好,武林也罢,怎么会被逼到这个地步呢。

    那个横空出世的天才,长得好,能力强,又因为师父去世显得可怜,于是那么多人支持他,那么多人爱他,将铜陵派和武林描绘成恶人蛮横,在舆论上竟和武林对半开,这对滋养无数人的铜陵和武林来说都不公平,凭什么他们沦落到这样的境地呢,百年善名,数十年的威望和苦心经营,似乎都摇摇欲坠,在崩溃的边缘。

    厉璞沉默着,随着周围人多起来,他起身离开,漫无目的地继续走,在一棵杨树边,他留意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,似乎在朝自己这边看。

    厉璞警觉起来,朝光亮处走去,恰好明月初升,地上一片淡淡的清亮,在花簇旁边,接着廊道的灯笼,厉璞注意到他们跟了过来,而其中有个眼熟的,正是那个今天被他赶跑的蛇头,似乎纠结了同伙,准备来给他点颜色。

    看清人,厉璞倒不担心了,只不过几个地痞流氓,他没有放在心上。他朝空旷处走,准备在人少的地方跟他们过过招,赶他们回去。

    他走出园子,朝小河边去,在堤岸的空处停住,这地方大,施展得开拳脚,动起手来影响不到其他人。

    厉璞站定,把袖子整好,背过手,等人来。

    那边见他架势拉开,也不装了,几个人紧赶几步,走出气势,来者不善。

    正式等待相遇时,一个小个子醉汉从那边人面前经过,好巧不巧撞在了领头的人身上,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也洒了出来,浇了对面一身,那边登时大呼小叫起来,几个人一把揪住醉汉,剑拔弩张,把这边的厉璞晾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厉璞正关注着那边,却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,他一回头,见是三师兄,眼睛一亮,“师兄,你怎么在这里?!”

    三师兄看着很是憔悴,挤出一个笑容,“我刚刚买饼看见你,还不敢认,怕认错人,跟来才发现真是你,你不在乡下好好呆着,跑这里干什么?”

    厉璞已经管不了那些要来找他算账的人了,况且那几个人一看厉璞这边有外人来,同样都是武生打扮,掂量掂量,干脆打道回府,就这么离开了,倒是那醉汉,找了棵树靠着坐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只是出来走走。”厉璞道,“师兄,你往哪里去?”

    三师兄道:“我……”还没说完一句话,又咳嗽起来,咳得厉害,弓起腰来,厉璞赶忙上前帮他拍背,师兄喘匀气,朝他摆摆手,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“风寒得厉害,一直没好。”

    其实不需要师兄说,厉璞也猜得到,他有他躲的去处,师兄们也躲的躲,藏的藏,他和未婚妻毕竟不是一家门,到庄上去也可以,但师兄们有父有母,有家有口,多半不能回,在外躲灾,一切从简,苦了身体本就不好的三师兄。

    三师兄咽了几下口水,喉咙总算没那么痛,“你今天不在家,肯定没遇上小师叔,他去找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找我?出什么事了?!”

    “没事,别担心,”三师兄安抚他,“江湖上有风声,说那小子已经知道你住在哪,已经准备去找你,小师叔去通知你,换个地方待。”

    厉璞一听,脸色沉下来,“整日这样躲躲藏藏,什么时候是个头,因为我的事害得门派和武林受这样一个无名之辈钳制,我……”

    三师兄打断他,“好了,现在不要说这些,你赶紧回家去收拾东西,我让人告诉小师叔明日早上再去找你,带你一起走。”

    厉璞愤愤道:“这又要去哪里?”

    “去横空山寺庙里,佛家清净地。要不是时间不来及,就把你送到少林寺了,少林地位高,又是中立派,高手如云,他不敢去。”

    厉璞冷哼一声,“我不去横空山,他要来便来,大不了拼死一战,门派那么多人都死了,我如何死不得,我……”

    三师兄皱眉喝止他,厉璞一愣,不甘地闭上嘴。

    “让你去你就去,现在不是闹意气的时候,你年纪轻,太多事不明白,复杂的事让长辈去做,你护好你的小命就是给大家省心了,明白了没有?”

    厉璞心不甘情不愿地嗯了一声,三师兄叹口气,拍拍他的肩膀,叮嘱他千万小心,又把手里的包裹打开,“吃饭没,来张饼,我刚买的,可能有点凉了,带回去吃吧。”

    厉璞纵是再冒失,也不能对待自己好的师兄甩脸色,当下更觉得羞惭,近日来的提心吊胆和不甘心一股脑在师兄这句话里涌上来,想起自己被人追得四处逃,想起门派因自己处于危险境地,一气之下又羞又辱,眼眶一红掉下泪来。

    三师兄拿着饼还没递过来,看他哭,又重重叹口气,没说什么,厉璞羞恼地擦擦脸,抽了抽鼻子,三师兄才道:“多大人了,擦干净。”

    厉璞又擦擦脸,接过师兄递来的饼袋。

    “你别哭,就当长个教训,以后做事三思,反正都是成长的一部分,没事的啊。”三师兄拍拍他,自己又咳嗽两声,“我送你回去,走吧。”

    厉璞道:“不用了师兄,我自己能回去……”

    “行了,别争这个,走,趁还不太晚,听说他在城里打探得紧,别在这时候撞见他。”

    厉璞争不过师兄,只好跟着师兄回去,经过那个在树边的醉汉,醉汉其实并不是很醉,他只是眼睛小,菱形脸上两片红,唇边几根翘起来的胡须抖着,面相十分像一只黄鼠狼,他刚坐直,看见经过的厉璞二人,立刻兼起乞丐的差,一把拉住厉璞的小腿,像是想要几个酒钱,三师兄正要拽厉璞走,厉璞瞧他可怜,掏出几个铜板给了他,那醉汉嘻嘻笑,凑过来仔细瞧厉璞的脸,掂掂手里的铜板,朝厉璞笑了下,向两人拱拱手,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。

    三师兄拉过厉璞,也趁着月色朝大路上去。

    夜里隋良野睡得浅,睡梦中听见窗外有狗叫,本没当回事,睁开眼又合上继续睡,但听那狗叫不一会儿变成了虫鸣,没一会儿又叽叽咕咕起来,这才穿上外衣下了床。

    院墙上,鬣狗正在薅狗尾巴草,薅一把往地上一扔,在飘扬的碎草中看见走过来的隋良野,嘻嘻笑,翻身跳下来,轻巧得很,好像一只跳蚤。

    隋良野往后退了一步,“好大的酒气。”

    鬣狗低头嗅嗅自己的衣服,“喝了点。但不说这个,我有好事跟你说。”他往前凑一步,仰头看隋良野,“厉璞明天就到横空山的寺庙里去。”

    隋良野听罢道:“想躲在和尚手里。”

    鬣狗伸出手,“独家消息,全江湖也就我打听得到,你不知道我花多少功夫,上下打点,还请了几个蛇头演戏,那可都是要出场费的。”

    隋良野看看他,从怀里两指夹出几张大额银票,“尽早去兑,省得江湖和官府盯上我以后你什么也捞不着。”

    鬣狗嘻嘻笑,一把抓过来,塞进怀里,“小哥够义气,咱们山水有相逢,以后有缘再见,你以后还需要打听什么事,随时光顾,江湖里我在同行里有口皆碑,用过都说好,你以后要是逃命,也能来找我,兄弟有门路□□……”

    隋良野挥手打发他,“你走吧。”

    鬣狗识相地住了嘴,朝隋良野拱拱手,手脚轻快地翻过墙不见了。

    夜黑风高,赚了一笔钱的鬣狗不仅没往家回,也没去烟花巷,只在城中左拐右转,不一会儿到了一家旅店前,店里柜台前只有个小厮撑着头打哈欠,趁他一个不注意,鬣狗便溜了进去,上到五楼,在一间房前敲了几下。

    两扇门被拉开一条缝,一个男人探出睡眼惺忪的浮肿的脸,看清是鬣狗,让他进了门,“怎么才来?”

    鬣狗把刚才给隋良野说的事一字不落地重复一遍,只在末尾加上一句,“现在据可靠消息,那小子也知道厉璞要往横空山去了,高师傅,你看这事怎么办?”

    高师傅皱着一张面皮,“厉璞要去横空山也是这两天的事,他怎么知道的?”

    鬣狗一脸无辜,“谁知道呢,那家伙别是手眼通天吧。”

    高师傅道:“罢了,当务之急还是保护厉璞的安全。”

    鬣狗伸手,高师傅会意,给他付钱,鬣狗洋洋得意,“怎么样高师傅,还是咱们街上的活儿干得妥帖吧,你们正道做事就是太拘谨,不如我们道上放得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