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那残暴的主人伸出手,黑雾便裹着红线,缠上了那群小童子中的一个。
渡看不出这只被“关照”的小童有何特别,只是隐约觉得,它就是那间水淌了满地的屋子里,被阁主“降身”的那位。
小童子那只墨迹描绘的眼睛正胡乱窜动着,瞳仁猛地扩张又急速收缩,墨迹向四周晕染地更开了,带着那张黄色的符纸“簌簌”颤动着。
它被吊在了半空,与那名青年的视线齐平。
闻鹤琛隔着面具打量它。半晌,终于提起了点兴趣,缓缓道出这栋华丽楼阁下掩藏的肮脏童话:“你将灵魂撕裂,又把浑身的骨头与血液碾成泥。”他故意停顿了一瞬。
“你、你!”被吊起的小童子奋力挣扎起来,四周那群一模一样的半透明小童也纷纷向闻鹤琛扑去,像是要咬下他的一口肉。
渡和安安一起出手,红线与黑雾射出,将它们压制,也挡住了正源源不断从周围涌来的小童子。
青年对这混乱景象视若无睹,他往右侧方让出一步、转身,和那被吊起的小童子一起,望向那条长满了金雀花的曲折长廊。
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惋惜,不知是对谁:“你的骨血埋在地底,日夜吸食归墟的力量,长出了金雀花。”
“你摘下金雀花的叶子,递给每一位来到归墟的客人。客人与归墟达成交易,你便借此回收那缕被滋养过的骨血,让它融回灵魂,周而复始。”
他慢悠悠地做出了总结:“阁主,你只是一只啃食归墟的白蚁。”
“怎么…知道…”符纸上的那只眼睛淌出墨汁,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滴落,似是在流泪。
周围被压在红线与黑雾下的小童子们嘶叫起来,也流出了相同的泪。
“吵死了老东西!”渡不耐烦地骂道,挥动翅膀,让红线缠上它们的咽喉、瞬间收紧。于是它们不再发出声音了,只剩下微弱的颤抖和止不住的浑浊泪珠。
渡的内心并不平静。
这世间一年又一年,绝没有一位存在曾怀疑过阁主与归墟的关系。这栋楼就如同ta的呼吸,笛声如同ta的心跳,金雀花叶煮出的茶水如同ta的脉搏。
ta怎会是一只外来的、吸食归墟楼的蛀虫?
它的主人好心地给出了回答:“你的灵魂、骨头、血液涂满了这栋楼的每一处。的确,任何人或是鬼来了都只会觉得,你们天生是一体。”
“可惜,你并不是这栋楼,归墟也不属于你。”
随着这句话落下,那位青年再次转身,朝向被吊在半空的童子。他手中出现一张卡牌,被黑手套包裹的手指轻轻夹着。
银白卡牌悬在这片混乱的场景中,如一轮皎洁的月,它的荧光似是能洗尽满地的肮脏墨迹。
卡牌上是一栋楼的剪影,正从底端慢慢显露它本来的模样。
系统027曾抱怨过,他本该是漫画里的反派,却因不明缘由被扰乱了成长线,活在人类异能者们倾力保护的社会秩序里,成为了“表世界”中“无知”但幸福的一员。
他没有成为反派,「终焉」亦没有寻觅到它的主人,那副卡牌于是沉眠,牌面上浓郁的色泽一点一点褪去,成了一道道漆黑的剪影。
乌鸦看清了,那位阁主也看清了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ta睁着那只可笑的眼,再说不出任何辩驳。
随着和归墟连接的恢复,闻鹤琛感知到了这栋楼真实的模样。
归墟不会说话,而它的确已经伤痕累累。铜铃声是它的哽咽,木板相接的缝隙是它的伤疤,它如今甚至遮挡不住海沧市的一场暴雨。
闻鹤琛又向那位阁主走近了一步:“你有一句话说得不错,贪婪的确会在这害了你。”
贪婪的樵夫发现了价值连城的金丝木林,于是折下它的枝叶、砍下它的树干、挖走它的根茎,不留寸草。
所有谜底皆已揭晓。只是,仍有一点闻鹤琛觉得奇怪——这只蛀虫把大半归墟揉进血液,此时绝不该如此虚弱。在他残缺的记忆里,它也并非这么虚弱。
即便他今日不来,它也活不了多久了。
但很快,闻鹤琛便猜到了原因。
他指间的卡牌消失了,修长的指节向前,拂开了空气,轻轻捏住那小童子的下巴。
青年缓声询问它:“阁主,或许你可以告诉我,数天前——你向归墟询问了什么?它,又给了你什么答案?”
空气中的水汽似乎更重了。
那些或挣扎、或颤抖、或哭泣的小童子全都停下了,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摁住了双肩。它们的身体仿佛更加透明了,似是灵魂正被这个可怕的问题蚕食着。
“怎么?阁主不敢说,还是……”
“不能说?”
青年的指尖轻柔地拂过ta的下颚,到达ta的脸侧,随后指尖微动,揭下了那张黄色符纸。
符纸下是一片片交叠的金雀花叶,脉络间流淌着归墟的力量。
“大…大人!”''阁主''终于失去了一切遮掩,也终于捡回了ta破败的声带,粗粝模糊的嗓音像是被锯齿划过,ta迫不及待地匍匐,“我可以归顺您!像渡那样!”
“不……!我绝对比那只蠢乌鸦要好!”ta面上的金雀花叶被这极快的语速带动,“簌簌”作响。
渡:?
它冲上前就要去叨那臭不要脸的家伙。
被安安拽住了。
闻鹤琛垂下胳膊,那张绘着眼睛的符纸落到了地上:“我也不是什么没用的垃圾都收啊。”他叹道。
似是耐心耗尽了,又或是对这场吵闹的游戏厌倦了,他不再多语,数根红线从四面八方汇来,拉扯住这群小童子的四肢。黑雾紧随其后笼罩过来,慢慢将它们蚕食。
“你不能……不能!”半空中那只小童子哑声嘶吼起来,ta终于明白了面前这位青年的态度,拼命地做出了最后的挣扎,“你知道了,你也会死!”
“不!那将是比死亡,比灵魂泯灭,还要恐怖的结局!!永世——永世坠落——”
ta歇斯底里的警告并没有结尾,在红线与黑雾的侵蚀下,ta慢慢变得僵硬,比之刚出现时还要木讷。
ta的头垂了下去,面上的金雀花叶开始枯败,棕褐色的斑点逐渐蔓延,随着ta的动作,枯叶的灰烬就此落下。
停顿数秒后,ta再次开口:“哈…哈…咳……救……”声音却不似之前,像是一段破损的磁带被强行摁下了播放键,于是断断续续的,说不出的诡异。
它后悔了,它后悔了,它在金雀花下追问永生,却等来了足以让它毁灭的答案。
可答案已经无法收回。它只能守着这个秘密,在给了它一切的归墟楼里,直到灭亡。
被黑雾与红线彻底吞噬前,它终于发出了清晰的声音——
“神明陨落……”
“骸骨…坠入尘间……”
“新的神明…”
“将会…诞生在……废墟之上……”
——渡听清了,那卷古怪的磁带还未播尽,它便跟着颤抖起来,满身的漆黑羽毛像是也和那些金雀花叶一起腐烂了。
它喃喃着:“神明…骸骨……?新神…?宝藏……”
深渊之下知晓吗?人间的异能者知晓吗?不、不对。天空之外、世界之下当真有一位神明?
它猛地望向它的主人。
可惜,那位青年的神色掩藏在面具之下。
面具之后的那双眼或许凝视了一会''阁主''最后消失的地方——如今只剩下飞舞的红线和四散的黑雾。
就在渡以为它的主人还会思索许久时,闻鹤琛动了,他只是如往常一样随意抬了抬手,于是满目繁复的雕梁画栋瞬间化为了尘泥。
这栋楼显现出它原初的样貌来。
古朴、简约、宁静,像是不停奔跑的旅人终于停歇了脚步。
所有的金雀花和金雀花叶都消失了,被一株株鲜艳的紫色鸢尾代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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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……鸢尾?终末!?”
归墟楼的某间房内,依旧是一堆整齐的柴,柴火上架着一把铜壶,铜壶上悬着一片金雀花叶。
周围围坐着三名年轻的异能者。
他们刚被小童子引入这里不久,三人还没来得及向局长询问“问题”究竟是什么,变故就发生了。
他们眼睁睁看着角落那三位小童子颤抖起来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,黄符纸上的眼珠淌下漆黑的墨迹。
陈述一手忙脚乱地打开了终端记录仪,电子屏上一阵雪花闪烁,就在他们以为启动失败时,满屏嘈杂的雪花突然一顿,接着,清晰的影像跃出——
那三位小童子被红线和黑雾缠绕着吞噬了。
半空那片还没来得及摘下的金雀花叶也腐败了,落在地上,变成了一粒沙。
一朵鲜艳的、盛放的紫色鸢尾取代了它。
三人猛地从地上站起。
“这栋楼也不一样了。”一滴冷汗顺着脸颊滑落,时屿快速说出了自己的感受。
这栋名叫归墟的楼正在发生细微的变化,像是在舒展筋骨。
几道信号接入了他们手中的记录仪终端。
“咔——咔——”
更加清晰的声音传来,搭建楼阁的木板开始移动,房与房之间密不透风的遮挡尽数消失了。
更多的信号接入了终端。
归墟楼里,空间仿佛被折叠,原本一个个被隔绝的区域骤然拉近。
于是,三位青年男女带着他们手中的记录仪,连同屏幕背后数道人类异能者的视线,越过了层层廊柱,看到了那位曾在a4纸上漫不经心的身影。
ta与他们对视。
亲眼所见那张傩面,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狰狞,因为ta太过沉静,甚至像是有些无奈。
ta对着众人礼貌地笑了笑:“今日归墟不再迎客。客人,来日再叙。”
无机质的声音,让人不禁怀疑面具下是一堆钢铁器械。
随着ta口中最后一个音节落下,层层木质高墙再度抬起,覆盖了这片空间。下一秒,三位年轻的异能者便回到了暴雨中的小巷。
苔藓吸饱了水,变得更加鲜绿。
陈述一召唤出一阵气流隔离了雨幕。
“这是,一张邀请函?”
察觉到手中的陌生温度,三人齐刷刷地低头,只见各自掌心都多了一张银白色的卡片。这是一封尚未注明日期的邀请函。
[谨定于__月__日__时,于归墟举办拍卖会。甄选各类珍品,期待与君共赏。^^]
邀请函的背面是一朵盛开的鸢尾花。
“这……”三位异能者在潮湿的空气里面面相觑。